中国生物技术跻身世界舞台

Jennifer Welsh

工程（英文） ›› 2025, Vol. 55 ›› Issue (12) : 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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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英文） ›› 2025, Vol. 55 ›› Issue (12) : 4 -7. DOI: 10.1016/j.eng.2025.09.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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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e Biotechnology Ascends to World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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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 Welsh. 中国生物技术跻身世界舞台[J]. 工程（英文）, 2025, 55(12): 4-7 DOI:10.1016/j.eng.2025.09.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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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8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举行的世界肺癌大会（World Conference on Lung Cancer，WCLC）年度会议上，一项备受瞩目的临床数据的公布，震惊了医学界。该数据显示，由中国生物技术公司研发的一种新型癌症免疫疗法，在一项针对中国晚期非小细胞肺癌（NSCLC）患者的大型3期随机对照试验（RCT）HARMONi-2中，“击败”了制药巨头默克公司（美国新泽西州肯尼尔沃思）旗下创下纪录的、标准治疗药物帕博利珠单抗（Keytruda®）[1‒2]。
“无进展生存期提高了50%，这一结果令人印象深刻。”医学博士/哲学博士Roy S. Herbst说道。他是肺癌专家，现任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耶鲁大学癌症中心与斯米洛癌症医院副主任、内科肿瘤学及血液学主任。
该试验结果随后发表于2025年3月8日的《柳叶刀》杂志[3]，标志着现代医学史上的首次突破——一种源自中国的药物在一项头对头、晚期临床试验中，显著优于全球公认的黄金标准疗法[3]。这也标志着一个更广泛的变革：中国制药业曾长期被视作药品原料的生产基地，而如今它正崛起为一股重要的创新力量，跻身全球药物开发的前沿。
在HARMONi-2试验中击败帕博利珠单抗的依沃西单抗（ivonescimab），目前在中国仅获批用于NSCLC的商业化治疗。该药物由中国康方生物（Akeso Biopharma，位于广东中山）研发，现由Summit Therapeutics公司（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负责在中国以外市场进行开发。该药物表现出的效果充分表明，源自中国的生物技术具备推动医学进步、改善患者预后的潜力。中国在该领域的快速进展得益于多重因素，包括加速药物开发进程的监管改革，以及在西方受训的科学家和临床医生回流所带来的本土专业能力的持续提升。此外，中国在推进新型疗法方面还具有预算投入较低、拥有高技能且成本相对低廉的劳动力等优势。
依沃西单抗无疑是中国药物开发范式演进的产物。该药属于生物制剂，具体而言是一种经工程化改造的双特异性单克隆抗体。传统的单克隆抗体（如帕博利珠单抗）模拟天然人类抗体，与单一抗原靶点结合，属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过去十年间已成为广泛应用的癌症治疗方法（即免疫疗法），其中肺癌治疗市场规模最大[4]。相比之下，双特异性抗体则是一种人工合成的单克隆抗体结构，旨在同时结合两种不同的抗原靶点。与帕博利珠单抗类似，依沃西单抗（图1）可结合程序性细胞死亡蛋白1（PD-1）。PD-1是一种细胞表面受体，当其与程序性死亡配体1（PD-L1）结合时，会抑制免疫系统反应。依沃西单抗的第二个靶点是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该配体与受体结合后能够促进血管生成。康方生物的科学家在设计依沃西单抗时，使其能够同时阻断免疫抑制和肿瘤血管生成，从而在增强抗肿瘤免疫的同时，切断肿瘤的血液与营养供应（图2）。
目前，针对NSCLC及其他癌症的部分治疗方案联合使用多种药物，以序贯或组合方式作用于PD-1（或PD-L1）与VEGF等治疗靶点，例如，帕博利珠单抗联合贝伐珠单抗（Avastin®，一种靶向VEGF的单克隆抗体）。依沃西单抗则将这两种机制整合于单一分子之中。该抗体构建体依托康方生物专有的Tetrabody®技术平台[2]开发，具备四个抗原结合位点，并含有一段经特殊设计的柔性连接结构，以增强与靶点的结合能力（图3）。据HARMONi-2试验主要研究者、上海市肺科医院及同济大学医学院肿瘤科主任医师兼主任、国际肺癌研究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Lung Cancer，IASLC）主席周彩存教授介绍，这一设计提升了药物的分子稳定性，并增强了其选择性、效力和安全性。“依沃西单抗将抗VEGF活性定位于肿瘤微环境，从而降低全身毒性。”周彩存教授表示，“其构型可产生协同抗肿瘤活性，且无脱靶效应，这一点已在鳞状NSCLC中的安全性特征以及在PD-L1阳性疾病中优于现有疗法的疗效中得到验证。”
HARMONi-2试验仅在中国开展，旨在比较依沃西单抗与帕博利珠单抗在既往未经治疗的PD-L1阳性晚期NSCLC患者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结果显示，依沃西单抗相比帕博利珠单抗可将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49%，中位无进展生存期由约6个月延长至11个月[3]。该药物在多个亚组（包括PD-L1表达水平高低不同的患者、不同亚型的NSCLC患者以及伴有或不伴有脑转移的患者）中均表现出一致的疗效。“我们的三期试验通过临床验证依沃西单抗的双靶向机制，重新定义了肺癌的治疗格局。”周彩存教授表示，“这些数据为依沃西单抗在中国获得监管批准提供了支持，也使其成为该治疗领域新的核心用药。”周彩存教授还对这一药物在其他癌症领域的应用前景表示乐观。他指出，依沃西单抗在胃癌、宫颈癌、结直肠癌等其他实体瘤的早期试验中已显示出临床活性，表明其双特异性抗体平台在NSCLC之外可能具有广泛的治疗价值。
然而，该药物何时能惠及美国及其他市场的患者尚不明确。Herbst指出，关键在于无进展生存期的获益能否转化为总生存期的延长。“我们仍需获取生存数据，且这些数据必须来自多样化的全球性试验；否则，就仍需谨慎对待该药物在美国的适用性。”
此外，Herbst指出，HARMONi-2试验还存在一些重要局限性。该试验未将依沃西单抗与当前全球针对既往未经治疗的晚期NSCLC的标准疗法（即帕博利珠单抗联合细胞毒性化疗）进行对照，这可能限制其在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临床应用效果。此外，由于HARMONi-2试验完全在中国开展，其结果不足以支持近期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提交监管申请。除总生存期数据外，FDA通常还要求开展覆盖更多样化患者人群的临床试验，才予以批准上市[2]。为积累支持依沃西单抗在既往未经治疗的晚期NSCLC患者中获得FDA广泛批准所需的数据，Summit Therapeutics公司目前正在招募两项全球性的三期RCT：HARMONi-3试验，旨在比较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与帕博利珠单抗联合化疗的疗效；以及HARMONi-7试验，该试验与HARMONi-2类似，旨在比较两种药物作为单药治疗的差异，但研究人群更为多样化[1]。
Summit公司在2025年5月发布的新闻稿中公布了另一项依沃西单抗的三期RCT HARMONi的令人鼓舞的主要研究成果，该试验旨在支持依沃西单抗在美国获得首个适应证[5]。该试验比较了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与安慰剂联合化疗在既往接受过治疗（38%来自亚洲以外）的表皮生长因子受体突变阳性（EGFR+）晚期NSCLC患者中的疗效，这类患者通常预后较差，而化疗仍是其标准疗法。研究达到了主要终点，结果显示，与单纯化疗相比，在亚洲和西方患者中，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了48%，结果具有统计学显著性和临床意义[5]。尽管总生存期呈现积极趋势，但该试验结果并未达到统计学上的显著水平，这使得依沃西单抗能否在美国获得首个适应证的FDA批准存在不确定性。
就投资者对中国医药资产的关注度以及相关的战略许可活动而言，依沃西单抗似乎仅是其中的一例典型代表。2015年，西方制药公司共达成55项与中国相关的许可协议；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增至213项，增长近3倍[6]。2024年，大型制药公司从中国引进许可的外部研发管线资产占比约31%，而2020年这一比例仅为10%，2015年更是只有3% [7]。这些趋势表明，中国的创新正日益影响全球主要制药公司的开发重点。
依沃西单抗的案例充分体现了人们对此兴趣的日益增长。2022年年底，Summit公司与康方生物达成协议，获得了依沃西单抗在美国和欧盟的相关权利，该交易总价值高达50亿美元，其中包括5亿美元的首付款[8]。据报道，Summit公司目前正与阿斯利康公司（AstraZeneca，英国剑桥）就依沃西单抗的全球商业化进行许可谈判，潜在交易价值达150亿美元[5,9]。
其他大型制药公司也迅速投身双特异性抗体研制的行列，为中国类似依沃西单抗的新型药物投入了巨额资金。2024年11月，在WCLC上HARMONi-2研究结果公布仅几个月后，BioNTech（德国美因茨）宣布以8亿美元收购中国生物技术公司普米斯生物技术（珠海）有限公司（Biotheus），并可能为此PD-L1/VEGF双特异性抗体（现称BNT327）的研发另外支付高达1.5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10]。为获得该药物的共享权益，百时美施贵宝公司（Bristol Myers Squibb，位于美国新泽西州劳伦斯维尔）已承诺支付35亿美元的首付款及近期付款，交易总价值最高可达110亿美元[11]。2024年12月，默克公司从礼新医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LaNova Medicines）引进许可了一种PD-1/VEGF双特异性抗体，支付首付款5.88亿美元及最高27亿美元的潜在里程碑付款[12]。紧随其后，2025年7月，辉瑞公司（Pfizer，位于美国纽约州纽约市）斥资12.5亿美元，从三生制药集团（3SBio，位于中国沈阳）获得了另一种PD-1/VEGF双特异性抗体SSGJ-707的中国以外地区权益[13]。
中国崛起成为全球生物技术创新大国，源于过去十年间实施的一系列政策调整、基础设施投资与监管改革。“依沃西单抗的成功反映了一项系统性国家战略的成果。”中国医药企业管理协会（China Pharmaceutical Enterprises Association，CPEA）常务副会长王学恭表示。该协会是代表中国制药企业、致力于推动行业发展的全国性重要非营利组织。“这是旨在推动中国生物技术领域医药创新的长期结构性改革所带来的结果。”
尽管中国政府在2005年左右就已将生物技术确定为战略优先领域，但直到2015年之后相关领域才取得显著进展。当年，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前身为中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实施了全面改革[14]，包括将新药临床试验审评时间从260个工作日缩短至60个工作日、取消境内生产要求，以及推动临床试验方案与国际标准接轨。2025年6月，NMPA提出将审评时间进一步减半至30个工作日，与美国FDA的审评时限相当，标志着监管灵活性进入新阶段[15]。
这些变革，加之全球规模最大的患者群体之一、相对较低的临床试验成本，以及人工智能辅助的发现工具，使中国生物技术公司能够迅速为其新药生成可靠的临床数据。2015—2024年间，中国活跃的临床试验中心数量从375家增至1072家，增长了近两倍；与此同时，2019—2021年，从药物注册到试验启动的平均耗时从6.4个月缩短至3.8个月，降幅超过40% [16]。目前，中国在注册药物试验总数方面领跑全球，于2024年首次超过美国，登记试验数量为7100项，而美国约为6000项[17]。
周彩存教授表示，HARMONi-2试验的快速执行——在短短9个月内于55个中心完成398名患者的入组——凸显了中国作为高速临床试验中心的崛起。企业能够在欧美罕见的时间表内开展全球标准的研究。“我们在运营执行方面树立了新的标杆。”周彩存教授说，“如此高效地实施多中心试验，充分体现了中国升级后临床基础设施的实力。”
近期的监管改革伴随着一批在美国和欧盟受训的科学家和临床医生（即“海归”）的回归浪潮，他们带回了跨国制药公司与学术研究中心的经验[18]。这一人才回流有力推动了中国国内市场向追求快速跟进策略和开发原创疗法的方向转变[19]。“未来五到十年，中国仍将是创新药物分子的关键供应方。”王学恭表示。他也坦言，尽管行业影响力日益增强，但基础研究投入以及将基础科学研究有效转化为商业化产品的能力，对于推动中国进一步跻身全球顶尖行列至关重要。
尽管取得了这些进展，中国生物技术行业在获得全球监管认可和实现长期财务可持续性方面仍面临重大障碍。仅在中国境内开展的临床研究，对于中国药品获得美国FDA及其他中国以外监管机构的批准作用有限，因为这些机构通常要求至少提供多区域临床试验数据[2]。与此同时，国际上对中国在数据隐私、供应链本土化以及知识产权执法等方面仍存有担忧[6]。王学恭表示，监管透明度对于建立全球信任至关重要，他所在的协会正与NMPA合作，推动中国药品监管与国际标准接轨。这些不确定性因素也影响了交易结构。受全球投资者施加的风险折价影响，中国公司在类似的实验性资产上获得的许可费用通常也低于其西方同行[19]。
即便面临这些压力，中国的制药雄心已超越肿瘤学领域。近年来，受全球减肥药需求驱动，中国公司已进军肥胖、心血管疾病等高价值治疗领域。例如，再生元制药公司（Regeneron，位于美国纽约州塔里敦）与江苏豪森药业集团有限公司（Jiangsu Hansoh Pharmaceutical Group，位于中国连云港）签署了一项总额高达20亿美元的协议，共同开发一种可能与美国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利斯礼来公司（Lilly）旗下市场领先产品替尔泊肽（tirzepatide，Zepbound®）展开竞争的减肥药物[20‒21]。同样，江苏恒瑞医药股份有限公司（Jiangsu Hengrui Pharmaceuticals，位于连云港）将其三种减肥候选药物的中国以外权益授权给Hercules Pharmaceuticals公司（美国纽约州华盛顿港），该交易总额高达60亿美元，其中首付款为1.1亿美元[22]。
中国公司也正致力于开发其他下一代疗法。例如，上海舶望制药有限公司（Shanghai Argo Biopharma）已与诺华股份公司（Novartis，瑞士巴塞尔）合作，共同开发用于心血管疾病的RNA疗法。该合作包括1.85亿美元的首付款以及高达42亿美元的潜在里程碑付款[23]。在多个疾病领域，中国生物技术行业似乎已成为战略性创新来源，尤其聚焦于那些对差异化和成本效益要求极高的临床需求领域。“无论这些公司是选择自主研发这些药物，还是与国际大型制药公司合作，中国都开展了大量的临床前及早期药物研发工作。”Herbst表示。
对于患者而言，中国的发展正推动药物研发加速全球化，这无疑是一件好事。随着更多国家投身于新疗法的研发，竞争将进一步激发创新，并可能有助于降低新型疗法的成本。在不断改进癌症及其他复杂疾病的治疗手段，乃至力求实现治愈的长期努力中，患者将有望受益于这样一个世界：突破性进展（如依沃西单抗）可能来自任何地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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